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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州島觀德亭大會時…
我們在後方
聽說後方的騎警踩過一個男孩
大家都在說那個孩子死了
後來的狀況我也不清楚
當時我好害怕
周圍到處傳來碰碰的槍聲
現場死了好多濟州島的女人
很多人是被帶到學校之後
排成一排用機關槍射殺的
在學校操場上？
好可怕
警察讓學生列隊然後射殺？
不光是學生
村民跟「赤匪」們都被拉到那裡
警察在學校裡射殺了那些人？
在所有人面前？
鳥川大屠殺，很有名的
他們連孕婦也沒有放過
我舅舅的二兒子
從日本回來之後加入了游擊隊
跟很多人一起參加的
警察把他的屍體帶去給我舅舅
難以置信的是
屍體上除了槍傷還有刀傷
他們用步槍上的刀子戳他的屍體
我舅舅罵他們是沒有良心的禽獸
對他們大吼大叫
步槍的一頭是刀一頭是木柄嘛
他們就用槍柄打舅舅的後腦
我舅舅的眼睛整個凸出來
沒多久就過世了
我舅舅死得好令人惋惜
開始談「四三事件」後是不是常夢到？
想起很多事對吧？
我都記得
動完動脈瘤的手術之後
媽媽開始說起十八歲那年
她在濟州島經歷過的四三事件
片名：雞湯與意識形態
（2015年，日本大阪）
（康靜姬）
你爸很喜歡灑水
英姬啊
你的電影有嗎？你爸灑水的樣子
你說《親愛的平壤》那部作品？
我還說那是爸爸唯一會做的家事
他從不做家事的 -你看
都枯了，真可憐
（梁公善）
我生氣是因為你不交男朋友
你喜歡哪種人？
隨便都好，只要你喜歡
真的？我錄下來囉，這是證據
當然 -你以後不能反悔喔
太好了
只要不是美國人或日本人都好
那就不是隨便啦，那法國人呢？
法國人？ -也不好
你條件也太多了吧
總之，朝鮮人的話是最好
那是首要條件
朝鮮人也有很多種，是哪一種？
像你爸我這樣的朝鮮人
國籍不重要？
北朝鮮或南韓人都可以？
那美籍韓國人？ -不好
不要美國人
加油
該帶他去泡個溫泉
吃飯吧
吃晚飯吧
這條魚很好吃喔
爸你該用我給的錢買東西給媽
他才不會，他會通通存起來
要送的話你應該自己送啊
我會啊，我說的是爸你應該送
你爸我已經打點好了
我的東西全部都是她的
這個家、我的錢，全部都是
真的？ -這房子在我的名下
真的？這房子在媽的名下？太讚了爸爸
我有反抗過
你知道他做了一個新的門牌嗎？
我說他還活著幹麼這樣，他說那是愛
好貼心喔 -嚇我一跳
記得我有多驚訝嗎？
看，我的名字
我明天就會把那個掛在門口
我會把它掛在門口
你要把你的名字拿下來？
我會 -說什麼啊？
我會放上我的名片，那個就夠了
你是什麼時候訂做的？
有一陣子了，四、五年了吧
他說死後要繳稅就乾脆先轉到我名下
吃吧
就是那樣
就是那樣啊
你媽知道這首歌
我唱首〈濟州之歌〉給你聽
孩子的媽，我要唱〈濟州之歌〉
日村
這個知道的人不多
日村在城山
日村的意思是
城山就是濟州島城山
不是日村是日出
日出
就是太陽出來
日出於城山
落日，落日就是太陽下山
落日在沙峰
沙峰是一個山丘名
漢拿山山腰處白雲裊裊
哎呀我美麗的濟州風光
勤奮的農民、富饒的濟州
家家戶戶笑聲盈盈
真的是個很平靜的地方
島上的生活幸福洋溢
哎呀我美麗的濟州風光
還在拍嗎？不要拍了
為什麼？
不要什麼都拍啦
你叫我不要拍還繼續唱
早安
孩子的爸、建五，喝茶了
英姬有記得帶花給你們
父親於2009年死於大阪
濟州島出生的父親的遺骨
（海外同胞愛國者墓園） 被媽媽帶去我哥哥們所在的平壤安葬
我因我的電影無法入境北韓
也因此從未拜訪過他的墓地
媽你會想跟爸葬在一起嗎？
你可以把我跟他放在一起
意思是我需要把你的遺骨帶去平壤？
你就去跟他們說
要把我的遺骨跟你爸的放在一起
你還會活個20年，所以來日方長
20年？ -我覺得你會活到100
你的食慾很好，睡得也很好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去那個墓地
我還能再多活個10年嗎？
10年？我覺得你會活更久耶
聽說決定好日後安葬的地方之後
人會活得更久
真的？ -對
這就是為何我常問爸想被葬在哪裡
夢中他說他不能來日本，叫我趕快去
媽你是幾歲結婚的？
22歲
22歲？
太強了
我已經52歲了
還是53？
從我22歲到你爸去世一共58年
他真的是一個很爽朗的男人
我們很開心，他在的時候我都很輕鬆
有麻煩事找他幫忙，他都會說交給他
他從來不會對家人生氣
也從不跟會亂罵人的人攪和在一起
你現在一個人很寂寞吧？
也沒辦法啊
人總有一死
這裡是大阪生野區，舊稱豬飼野
媽媽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
這裡是在日韓國人社會的縮小版
有1/4人口是朝鮮人的後裔
撇開意識形態跟國籍
這裡九成的韓裔來自韓半島南邊
他們忍受著日本人的歧視與貧困生活
而韓半島的分裂讓他們更陷入混亂
被迫表態自己是忠於南韓還是北韓
日常生活總無法擺脫政治的綑綁
滿20歲那年，媽在這邊遇到了爸
60年代的南韓是軍人掌權
許多在日韓人將希望轉向了北韓
爸加入朝鮮人在日總會，媽也很支持
他們先是生了三個兒子
最後生下了我
我們搬家了
看這個，是小賢
穿著模範少年團團服
之前沒有放出來
我一直有寄衣褲去平壤給孫子們
這個該放哪裡呢？
照片裡是誰？
你說這個？
你哥哥，還健康的時候，很有明星樣
（建五）
（建亞，建民，建五）
因著爸媽宣誓效忠金日成
哥哥們在日本接受了北朝鮮愛國教育
熱愛古典音樂的大哥一直都是模範生
（全勤獎，建五，高中二年級） （梁建五遵奉金日成元首之教導）
（過去一年勤奮就學，特此表揚） （1970年3月14日，大阪朝鮮高中）
在我6歲那年，我的哥哥們
因「回鄉報國計畫」回到北朝鮮
當時是已經是大學生的大哥
被選為金日成60大壽的「禮物」
不得已只能出發
平壤寄送給我爸媽的勳章
成為了哥哥們的保障
接觸不到古典音樂的大哥罹患躁鬱症
為了救大兒子，媽媽到處募款
每年都前往平壤探訪
即便如此，大哥依舊不敵病魔
2009年病逝於平壤
忠誠之心如花朵盛開
鋪滿三千里之華麗江山
侍奉首領千年萬年
哥哥們去平壤後，媽收掉經營的食堂
加入爸爸一起從事活動
她的父母與弟弟妹妹也搬到了平壤
隨著兒子們在平壤結婚生子
她寄到平壤的包裹也愈來愈多
（媽媽的弟弟尚哲）
30年來，她每年都會去探望
45年來，她不間斷地寄送補給品
（孫女素娜）
媽媽援助了整個家族的生活
你還剩很多錢嗎？
剩不多了
為什麼？
好累
你到了這個年紀
家人應該要一起幫你管理金錢
讓我看一下你的存摺
週六銀行就不開門了
媽
12月的時候扣了電費
然後你提了5萬出來
這個存款餘額是對的嗎？
12萬 -就沒有再提了對吧？
沒有 -對吧？
那就先還阿姨錢吧
對，我欠她5萬
媽，還有
你另外還有欠40萬
就這樣而已
40萬不是小錢
的確不是
你有欠錢的時候就不能想要寄禮物
不要又想說要寄什麼過去
你自己有欠人錢還想寄錢過去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要先還錢才對
就算北朝鮮日子很苦，你做的夠多了
哥哥們也是時候靠自己了
不然你走了之後孫子們怎麼辦？
我是絕對不會寄錢給他們的
他們總有一天要學會自立
要養也應該是金正恩來養
就算辛苦，他們也是我的家人
你做的夠多了，我不是不讓你寄
而是你再也不能寄那麼多了
你現在是靠年金在過日子
我也不能只寄給一家
對啊，想要你援助的人有那麼多
所以你應該要減少金額才對
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你又不是有在賺大錢，要面對現實
要量力而為才行
你又不是很有錢，不要一直想寄很多
我在家工作也是賺了很多
但是你已經全部寄出去了啊
那些錢夠在平壤買好幾間房子了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你已經盡力了
大家都很清楚
這房子也是我用裁縫賺的錢買的
你把賣掉其它房子的錢都寄去平壤了
哥哥們也都知道
比起愛，我探望媽媽更多是出於義務
我對她的耐性最多只有兩、三天
回東京的那天，我們為錢吵了架
媽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負擔
哥哥們搬去平壤之後
我在日本像是獨生女般地長大
在學校跟在家裡，我都不能批評祖國
雖然不喜歡課本的內容
我也是扮演了一個模範生
30幾歲的時候，我逃離日本
後來，我下定決心面對自己的家庭
回到了東京
（2016年夏天）
我要放人蔘，這一包八千元
我會放一些在這邊
你特別拿出來是要讓我拍嗎？
要健康才行
好大的大蒜
30…
40
40顆
40顆青森的大蒜
這樣就不能出門對吧？
要一直盯著才行
好像在泡澡
兩杯米夠嗎？
拍那個
這個湯啊
會愈煮愈濃
讓我切一點這個
青江菜
這個很好吃
不會很辣
你來大阪應該要帶一點泡菜回去
湯看起來好好喝 -讓它再煮一下
很好
今天好像有點潮濕
待會會下雨
這麼熱的天氣還穿西裝
（新井熏）
歡迎
媽，他來了
他來了
這麼熱的天氣還穿了西裝來
請進
您好，我是新井熏 -請進
不好意思
沒有關係
我第一次看你穿西裝
打擾了
請坐這裡
我叫新井熏，很高興見到您
謝謝
就放輕鬆當自己家
我買了一些當季的水果來
英姬
請收下 -謝謝
麻煩你了，謝謝
我的故鄉是長野市
長野比大阪好多了
我是20年前搬到東京的
現在在東京當記者
她是有優點，只是被我們寵壞了
完全不會
就麻煩你了 -請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你母親身體好嗎？
我母親住在長野
她現在66、67歲了吧
電視上看到長野很多觀光客
她住在小布施那邊
的確有很多的觀光客
那邊的酒莊跟甜點店很有名
我也還沒有去過就是了
我帶的水果裡有長野的葡萄
皮也是可以吃的
聽起來就很好吃
我們有一些年紀差距，我今年39
雖然我年紀比較小
我今天是來請您答應我跟她結婚
請您祝福我們
謝謝
這個年代年紀其實不重要
只要夫妻彼此互補跟了解就好
他看起來體格很好
他小我12歲喔
是12歲不是5歲喔，可以嗎？
要記得喔
要不要脫掉外套，你出好多汗
把外套脫掉吧
要不要換衣服？
你可以換衣服 -沒關係
今天很悶熱
待會會下雨
你換衣服吧
換上T恤跟短褲 -真的沒關係
你餓了吧？ -有一點
已經兩點了
你還沒吃午飯吧？
你還好嗎？ -我把外套脫掉好了
領帶也拿掉吧
英姬 -來了
幫我抓住這邊
久等了
抱歉穿得這麼隨性
涼快多了吧 -的確輕鬆多了
廚房有點熱，馬上會涼快下來
看起來好棒
我們煮了一隻雞
裡面放了這邊的大蒜跟人蔘
煮了4小時後變很軟
雞骨頭拿掉之後肉在這邊
這道菜要吃得優雅很不容易
大蒜跟人蔘
一起燉了4個小時
從早上開始？ -請享用
謝謝
謝謝你大熱天還跑來
今天的天氣其實…
還滿多雲的，所以不是真的很熱
肉的味道如何？ -很好吃
雞肉很結實對吧
比小雞的味道好
這裡應該有5、6人份吧？
在雞的肚子裡塞進大蒜的話
會改變整個雞肉的味道
味道會滲進整隻雞裡
30分鐘會好，但是就要熬久一點
熏也很會表達
跟爸有點像
說話的感覺
他害羞了
有嗎？
可能有吧 -「我愛你」之類的
常說是好事
說話不費本錢
每天都跟我說「英姬我愛你」
很好啊
聽到這種話心情不可能不好
好久沒看到媽媽笑這麼開心了
雖然她說過不准我跟日本人在一起
這些是我兒子小學的照片
這是英姬幼稚園的照片
那是我
媽把她跟爸的這張照片裱框
要給我們放在家裡的
真不錯
請放出來 -謝謝
我們會放在看得到的地方的
謝謝
這張照片的話
是英姬爸爸去平壤的時候照的
她爸爸是前排右邊第四個
真的耶
是很重要的位置
我拍《應許之國：雙重人生》時
有用到這些照片
媽特別把它們寄去東京
道具負責人超高興的
框的狀況維持得很好
你借的是這些對吧？ -對
我先走了
期待見到你母親
總要見面的嘛，我會去一趟
你要多運動才能去得了長野
謝謝 -謝謝您
辛苦了
走這邊 -好
在我的日本伴侶面前
媽說他兒子跟孫子們在平壤很幸福
他並未質問，只是微笑著聽著她說
謝謝
謝謝你特別來送我
7點開往大阪機場的巴士即將出發
請各位乘客盡快搭乘
看著我媽被照片圍繞卻無法探訪家人
他說他只覺得心痛
他說「雖然彼此政治立場不同」
「在日本的我們三人」
「常一起吃飯、拍照吧」
媽說她要請客
媽你要付錢？
好重
這些是內臟嗎？
對，內臟
哇 -這是您的零錢，謝謝
這些是… -大蒜
大概一公斤 -青森的
好厲害
很結實
待會回去剝皮
你等一下會滿頭大汗
還好沒有很熱
就像美空雲雀的歌一樣，要順著走
你的工作就是在家寫作？
對，我的脖子還好，但背很痛
這些全部都要剝嗎？ -對
這些大蒜品質很好
結實乾燥，外表又光滑
大概要幾顆？
我沒數 -很多就對了？
我就用那個盆裝
大概一盆就對了
好冰
太猛了
加一些小的
要塞到滿？ -對
還要加一點人蔘 -請等一下
要縫深一點，不然會裂開
可以請你幫忙拉嗎？ -拉這邊？
很好
韓國的文在寅總統說啊
有北韓籍的在日韓人可以去南韓
是喔？ -8月15日發表的
所以你可以去濟州了 -那我要去
領導人都這樣說那就是真的了
他是總統嘛
那明年的4月3日
濟州紀念會 -我們三個一起去吧
聽起來很棒
我也會是第一次去
你會喜歡濟州的
好，完工了
好
先煮到滾
然後再打開鍋蓋
讓它慢慢燉 -開火了
現在是1點，大概要煮到5點
一定會很好吃
你的口水
這樣是一組 -威士忌
就是這個對吧 -對
爸很喜歡三得利壽 -那個達摩？
對，因為瓶子很像達摩像
他一定很滿意，我沒奉酒給他過
趁熱快來吃吧
他最愛三得利壽了
湯看起來太讚了
這很有營養的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舔嘴
請慢用
都弄好了嗎？
我肚子不餓 -太豪華了
加點磨碎的芝麻
好吃，好好吃
發音好標準
好吃
這是真的好好吃
朝鮮人吃很多芝麻，對身體很好
英姬煮味增湯的時候也加很多芝麻
不加芝麻的話味道會差很多
你還要加大蒜？
加點佐料
要洗過澡妝才會比較貼
不用啦，已經很好了 -好吧
我的臉不會太白嗎？
不會
我們小姐人在哪裡呢？
哇 -英姬
你媽媽好漂亮
阿嬤來了 -你媽媽好漂亮
請您先坐這邊
我媽媽以前是做韓服的
所以我很喜歡韓服
紅色就要配海軍藍
媽媽請進
我大概換了五套
我確認一下角度
這個也麻煩了 -沒有問題
我生了三個兒子之後才生這個女兒
我們把她寵壞了
要拍囉
轉這邊，微笑
微笑，要拍囉
再來一張
很好，稍等我確認一下
你爸在笑，說我好難得穿上韓服
他要從墳墓裡坐起來了
我每次穿韓服他就會很開心
身體稍微往媽媽這邊彎下來
笑一個喔，笑開心一點
謝謝你們
這張好棒，英姬你被拍得好漂亮
熏看起來完全不像日本人
你媽媽看到一定會嚇一跳
化妝也很專業
這套韓服真的很適合你
還有熏這一套
衣料的關係看起來閃閃發亮
拍得非常好
我死了之後這照片要放在我棺材裡
我把這放在爸的照片旁邊 -好
這給您
您的零錢
屁股那邊…
這樣就可以了
大概這樣？ -嗯
兩點半
大概七點半會好
「葬禮見習」
（葬禮見習會邀請卡）
他們邀請人去葬禮見習？
就是讓人知道葬禮要做什麼
應該會在前面展示很多花什麼的
我是一位康女士的女婿
她收到一張邀請卡
9月26日的一個葬禮見習會
星期二上午
我是偶然發現這張邀請卡的
我岳母今年86歲了
你們怎麼會寄這個給老人家？
這不是第一次所以我打來抱怨
你們手上一定是有老人家們的地址
你們寄這個給80幾歲的老人
是要他們去觀摩自己的葬禮嗎？
你們到底是在想什麼？
你也是有父母的
你會這樣對他們嗎？
請你筆記下來
「以後不要再寄邀請函到這個地址」
不要再寄了
再發生的話我不會這麼好說話
懂了嗎？
這樣應該就行了
太過分了
你回來了
（日安中心）
你這樣拍他穿圍裙的樣子
小心不要讓他媽媽看見
「你怎麼敢讓我兒子煮飯！」
我正在做飯喔
煮得真好
放到盤子上 -就這樣吃就好
好專業
英姬她爸會啃得很乾淨
你吃得好乾淨喔，親愛的
好好吃
這雞很好吃，大小剛剛好
我喜歡吃紅棗
這些就是英姬的 -太多了
肉不多啦
放著吧，我要吃紅棗
好大一個雞骨頭
他很晚回家也會要我煮麵給他吃
沒有番茄會生氣？ -對
幫我向你媽媽問好
好好照顧我們家小姐
你們好
（2017年11月）
您好
濟州四三研究會的成員們
來到大阪訪問媽媽
他們四處訪問1948年的屠殺目擊者
就這樣也來到了日本
請問您的故鄉是下貴的哪裡？
哪一個村子？ -啊村子
涯月那邊的下貴
下貴很大的
下貴…上冬？
上冬？
濟州島話叫「小溪」
啊，「小溪」
下貴是四三事件受害嚴重的地區之一
鳥川是最嚴重的
（濟州四三研究會總監許永萱） 接著就是下貴
（濟州四三研究會金昌鎬） 當時鎮壓最激烈，居民受害也最嚴重
我現在還記得好清楚
有一條不是很寬大的河流
比較像是水流量大的小溪
好多人被槍射殺
整條水流都被染紅了
（濟州四三大阪論壇吳光賢） 我現在還記得好清楚那紅色的溪水
軍警只要看到有頭在動就開槍
槍聲沒停過，噠噠噠噠
那些人只是在田裡工作而已
那邊的受害者最多
也死了很多年輕人
我舅舅的三個兒子都被殺死了
我舅舅的名字是康熙萬
熙萬
他的兄弟們也是那時被殺的
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
被警察抓走然後殺死？ -對
很多被害家屬聚集去觀德亭
結果他們好多人也被警察抓走
我怕到不敢出門
在那之後
警察也去村子裡帶走很多年輕人對吧
人被帶走之後
如果有人出面認屍說「那是我兒子」
整個村子就會被放火燒掉
當時因為我日後還要嫁人
我媽媽在日本就寄錢給親戚們
拜託他們幫我逃來日本
就用那個錢讓你偷渡出來了？ -對
我本來就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
我帶著弟弟，背著三歲的妹妹
你們三個人逃出來花了多少錢？
跟成人的花費一樣
一個人9000日幣
那個時代真的是很龐大的金額
是在哪裡上船的？ -鳥川
我們走了一天才到搭船的地方
你們是深夜出發的嗎？
日出前，還很黑的時候
船跟陸地中間的地方
不是會有木棧板嗎
只要腳一滑就會跌進海裡
我背上還背著三歲的妹妹
我弟弟先上船
這邊到那邊是海
我掉下去的話我妹妹也會一起掉下去
還好我有吃飯所以有力氣
我就一咬牙跳到船上去了
上船就叫「尚哲！」，他回「我在這」
我們抱在一起，想說就快見到媽媽了
事到如今，我也可以說了
當時我是有任務的
涯月那邊啊…
有一個醫生
我去找他然後給他一個紙條
他就準備我們需要的東西
當時山裡的游擊隊需要藥物
我想說大概是要我去拿藥給他們
幫他們進行革命
那個醫生的家裡有個很大的桶子
裡面裝滿了汽油
在濟州島我們用那個什麼
用罈子來搬水嘛
當時我是跟朋友一起
他們要我們用罈子裝汽油過去
從涯月背到山裡的村子去
被抓到的話我們會死，補給也會失敗
我跟朋友很害怕，背上還背著汽油
您當時一定很害怕
那大概是什麼時候？
我想想
是四三事件發生之後
還是發生前夕？
那些汽油是被用在爆炸案上？
是事件發生前，春天對吧？
就天快亮的時候
4月3日當天
早上四點吧，我們聽到槍聲
在你們村子裡？ -對
死了好多人
你們離別的時候他有叫你去日本嗎？
您跟當時的未婚夫
在山裡離別的時候
他出現在我夢裡
她說是夢到他
您夢到他？ -對
他的頭髮留得很長，到背後
頭髮綁得很高
髮絲還散到肩膀上
我夢到他時的樣子
夢醒隔天，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等
結果是他的一個朋友來找我
那時我才聽說他被殺了
記得那個醫院的名字嗎？
我記得那個醫生是姓金
他有八個女兒
他有八個女兒？ -對
我未婚夫是他們家的長男
在半島上念了醫學院畢業
是個非常有人情味的人
他叫什麼名字？
金奉喜
他繼承他爸的醫院，後來加入游擊隊
死得很可惜
那天開始，媽媽的失智症加劇
她也開始問起不在身邊的家人
燈一直在閃
我去看看
到底是什麼問題？
尚哲，你在這裡嗎？
不在，他是跑去哪裡了？
也不在這裡
是跑到哪裡去了？
尚哲舅舅早已搬去北韓而且去世了
媽以為她是跟不在的家人們住在一起
檢查後，她被診斷為阿茲海默症
醫生要我們不要否定她說的一切
拿褲子給我
建五人呢？
建五哥？
建五哥人在天堂…
建五哥去學校了
哪個學校？ -哪個學校…
我該說哪個學校呢？
你要吃的那是什麼？
跟你的一樣啊，法式吐司
還沒回來？ -誰？
建五 -建五哥出門了
他說不想吵醒你就先出門了
今天只有我們在家，其他人都出門了
大家都出門了
她剛剛問我「英姬去哪裡了」
我好像《駭客任務》裡的史密斯探員
你爸起床了嗎？
什麼？ -你爸起床了嗎？
爸一早就出門了
是喔？
一直在找家人的媽媽顯得很困惑
好舒服
您好
您好，我們是安養中心的人
雖然是去短期
可以帶一些家族照片去嗎？
有些人會帶
之後要帶走就是了
不能一直留在那邊
照片跟書都可以帶
有些人會帶自己的枕頭
或是自己的椅子
熟悉的抱枕這些
我們盡量讓那邊很舒適
很好
她有對什麼過敏嗎？ -沒有
沒有皮膚或食物過敏
她只有不喜歡吃納豆
我沒有特別不吃的東西
媽，從現在開始
我不在的時候你會寂寞
也沒有人會像我幫你泡茶煮飯
你一個人的話我們也會擔心失火
我在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在家
但我去工作的時候你就要住別的地方
就像有兩個家一樣，可以嗎？
我沒關係 -沒關係嗎？
你會有兩個家，這邊跟那邊
可以嗎？真的？
我在的時候你願意回家住嗎？
我願意 -真的？
那我在的時候你就跟我一起住
我忙的時候
你就跟朋友一起住，我才不會擔心
我住哪裡都可以
在這邊寫媽媽的名字跟地址
寫今天的日期？
3月…14日
很幸運地，我們找到在日韓人安養中心
他們能理解媽媽對家人的思念
感謝您來這一趟 -謝謝
他今天要回去東京
他是現在要回去？
沒關係 -我會坐晚班飛機回去
我們會送她
媽，跟熏說再見
下次見
他要走了？ -他要回家了
原來如此 -他要回去工作
你現在要回去工作？
對的
我回去工作兩週後再回來大阪
他去賺兩週的錢再回來餵養我們
真可憐
怎麼會？ -真可憐
你之前常熬湯給我們，這是回報
你爸在幹麼？
爸喔
爸他今天會晚點回家
他今天去谷町 -他是去兵庫
他去兵庫開會，所以會晚回來
我怎麼會突然想到兵庫…
所以他會很晚到家
這次就看不到熏了
等下次他會跟爸一起喝酒
還要一起唱歌
革命的大義延綿峰火山
追隨的人群延綿不絕
金亨稷老師炙熱的氣息
隨著麥田波浪傳至心田
一共有三段，這首歌好長
殘暴的風雪也無法摧殘
此處蔚綠的松木
康磐石母親深摯的愛意
隨著清澈溪水暢流而出
昔日烽火山腳明信學校
成為近日全國知識核心
革命帶來的光復是偉大目標
在首領的光芒之下燦爛開花
你是真的很愛這首歌，很常唱
熏兩週後回來的時候你要教他才行
為什麼要兩週？
他要走了，我送完他就會回來
趕快回來喔 -好
別擔心
門關好
你先睡
我會等你回來再睡
下次見喔，保重
我關門囉
（2018年3月）
前往濟州前夕，媽收到了入境許可
你只要在這邊寫上「康相婌」就好
寫漢字嗎？
漢字或韓文都可以
那我寫韓文好了
康尚婌？ -歷史的瞬間
媽，這是「韓」 -啊，要寫「康」
不是韓，是康
沒關係嗎？ -啊…
要不要寫漢字好了？
哪一個比較容易？
媽等一下
這樣可能會有問題
媽你會寫「康」嗎？
在這邊寫「康相婌」
這是「康」？ -這是你剛剛寫錯的
這不是我寫的啊
不是喔？那算了不要管它
這邊寫康相婌 -這個要劃掉吧？
這個我們來就好
不要管這個，寫在旁邊就好
這是韓國護照，只能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
這是臨時的，因為她不是韓國國民
像是難民簽證那樣的嗎？
每次都要重新申請？
對，也不是真的簽證
就是一次性護照 -這是什麼書？
這個喔
這是四三事件的書，你昨天在讀的
啊
四三喔，沒什麼味道了
完成了
（2018年4月，韓國濟州島）
（濟州移民署）
跟著花洋裝走就好
要往哪邊走？
好多樹喔
媽媽記憶中的濟州
是大海、農田，以及茅草屋頂
70年後，這裡已成為觀光勝地
媽媽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學校？
那應該是公寓大樓吧
櫻花開得好茂盛
（濟州四三和平公園）
（濟州四三事件70週年悼念式）
這邊應該有你認識的名字
下貴里，有你認識的名字嗎？
真的死了很多人
好多犧牲者
有想起什麼名字的話我幫您找
我村子裡的人嗎？
讓我想想
康…
上貴里
您母親的家是在上貴對吧？
您的家是在下貴？
您住在下貴，但是媽媽家在上貴對吧
啊，媽媽的媽媽 -沒錯
（濟州四三研究會金恩熙） 上貴里
您的舅舅們好像沒有被登記到
我媽媽的舅舅
舅舅的名字是？ -我舅舅…
康
康，然後名字是？
有康大春、康大成、康大賢
看來她記得不清楚了
上次去訪問之後我們有找過
看來您舅舅們的名字沒有被登記到
她的未婚夫呢？ -也沒有
他的名字是金奉喜
對，金奉喜的名字也沒有被登記到
您說他父親的名字是金表吉
未婚夫的父親的名字
就是開醫院的那位
名字沒有被登記到，所以這邊沒有
你記得金奉喜？ -嗯
他爸爸是醫生
金表吉…
在那邊，金表吉
你說他的兒子也是醫生？
那裡的是爸爸的名字
我們找到媽媽前未婚夫的爸爸的名字
但是她的記憶已難以挖掘
爸的故鄉大林里，跟媽的故鄉下貴里
都有著非常多的犧牲者
阿茲海默症抹除了記憶與時間感
她是記不起來還是不願意回憶？
大日本帝國勢力橫跨亞洲的當時
整個朝鮮半島成為了日本殖民地
（日本大阪）
我的媽媽於1930年出生於大阪
父母是來自濟州島的朝鮮人
當時所有朝鮮人都是帝國的子民
媽媽取了日本名字、就讀日本學校
那些是什麼飛機？
一定是美國人的
快跑！
媽，我好害怕
快跑！
1945年3月，媽媽15歲的時候
美軍空襲大阪
投下的大量炸藥燒毀了城市
因無處可去
媽媽跟父母坐上前往濟州島的船
（日本廣島）
（1945年8月）
（韓半島，平壤和首爾）
隨著名義上的獨立，美俄分佔韓半島
各自成立了政府
只在南韓進行的選舉
（濟州島） 在濟州島受到強烈的反對
1948年，媽媽已搬來濟州島三年
漢拿山出現了反對選舉的抗爭
整個濟州島捲入了政府的鎮壓
爸，那是什麼人啊？
不要過來，快逃
奶奶，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
我好害怕
英順啊，沒事的
我們村子裡沒有人去山上
軍隊以鄰近漢拿山的游擊隊為理由
海岸線五公里之內皆設為禁區
當時的策略是殺死所有會動的東西
許多平民被冠上「赤匪」名義遭殺害
濟州島全島實施戒嚴
許多人在焦土戰略中被燒死
共有14,532人死亡
18歲的媽媽有父母認可的未婚夫
身為醫生的未婚夫告訴媽媽
他將冒險前往漢拿山加入游擊隊
這是媽媽最後一次見到他
不久後，一個朋友告訴她
她的未婚夫已經死在山上
未婚夫加入游擊隊後媽媽也身陷危險
為了活下來，18歲的她
決定逃離濟州，回到日本
為了搭上偷渡的船隻
她帶著弟弟妹妹步行了30公里
你記得要逃往大阪的時候
走了30公里的事嗎？
帶著舅舅跟阿姨 -也沒別的辦法啊
你記得當時有多辛苦嗎？
你記得當時有看到海嗎？
那條路是沿著海的路
你背著妹妹帶著弟弟，就你們三個
你走了30公里喔
幾公里？ -30公里
真的嗎？
你從涯月一直走到鳥川
記得媽媽第一次跟我提到四三事件時
她特別要我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
不然會有危險
一向開朗的媽媽當天眼中有著恐懼
走在這條70年前走過的道路上
她想起無數的死屍，眼中浮現了淚水
當時為了躲避軍警的檢查哨
他們三個假裝只是出來散步
當時他們會是多麽害怕
18歲的媽媽是哪裡來的勇氣？
當時被燒毀的屋舍
被當作歷史紀念保存了下來
我突然發現，我對媽媽、這座島嶼
和這個國家，了解甚少
（濟州四三和平公園）
（濟州四三事件70週年紀念）
（2018年4月3日）
（大韓民國國歌）
我跟媽媽都不會唱韓國國歌
但是媽媽很認真地跟著身邊的人唱
請各位默禱
（文在寅總統） 盧武鉉總統是史上第一位
承認國家參與四三事件有責任的總統
同時他也向受害者與遺族們致歉
那些被貼上「赤匪」標籤的年輕人
是為了保護祖國而無畏犧牲
所謂意識形態都是在合理化屠殺
現在的我們必須正視歷史
正視歷史不光是國與國之間的事
我們需要正視四三歷史這個悲劇
保守與進步派都需要接受公正評價
各位
濟州島的春天終於到來
謝謝
濟州四三研究會
您好，打擾了
（濟州四三研究會）
抱歉突然來打擾，您好
這些是研究會的職員們
媽
你記得有來過大阪的會長嗎？
他們有去訪問過你
這位也有來大阪訪問過你
您記得我嗎？
請問您在四三事件當時
是不是有看到很多人被殺？
當時有一個人在騎腳踏車
媽你不是說逃離濟州的時候
看到好多屍體疊在一起？
嗯
（涯月）
媽，涯月在這裡
（走過四三）
您父親四三當時有去站崗嗎？
你的爸爸
你爸爸，我外公
請問四三事件對您來說是什麼？
要回憶這件事是很痛苦的
我這次來才知道這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比您想像的還要恐怖
她回去日本之後
很討厭南韓政府，因此轉向支持北韓
大阪朝鮮人總會裡有很多這樣的人
其中很多是四三事件後逃到大阪的
她甚至把三個兒子都送到北韓去
我以前一直想說，四三有這麼嚴重嗎
她這樣討厭南韓政府？
我是無政府主義者，不相信任何政府
但是看到她這樣討厭南韓
然後如此地支持北韓
難道只是為了一個四三事件？
但是來了之後看到這些
我不知道她經歷那些是怎麼活下來的
身為研究員的你們又有多麽辛苦
我才來到這邊幾天而已
不知道你們怎麼能承受這一切
其實我一直都很埋怨我媽媽
為什麼把我哥哥們都送走
但是現在我無法再埋怨她了
我心裡真的很不舒服
媽你以前有過一個未婚夫
他很久以前就死在濟州了
他死了？ -嗯
四三事件的時候死的
我本來希望這邊會有他的墳墓的
也希望能登記他的名字
我發現他有一個弟弟還在這裡
他弟弟已經是老爺爺了，住在濟州
他有聽說你的事
也對你有模糊的印象
他說他哥哥有一個很美麗的女朋友
看起來是一個很乖巧的女孩
那應該就是18歲的你
大概就是這些
問他有沒有想在這邊立墓碑的時候
就是為了他哥哥，你的未婚夫
他說他已經受夠四三了
他再也不想回憶起任何事
叫大家放過他，不要再提了
風好冷喔 -的確很冷
你未婚夫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第一次提起的時候叫我不要跟爸說
「不准跟你爸說」
他的名字是金奉喜
你記得他嗎？
金奉喜
她在打盹了
那是個悲傷的故事，回想會很痛苦
遺忘也許是比較好的
不過那些主責的人該記得
（濟州地區失蹤受害者慰靈碑）
（2019年4月）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英姬，媽媽呢？
媽媽？
你問誰的媽媽？
你的媽媽
我的媽媽？在這裡啊
哪裡？ -這邊啊，英姬的媽媽
她一副「說什麼啊」的表情
媽，我就是英姬
他是英姬的老公
我是她老公
媽，他是熏
看看這個
好久沒看到這個了
對啊，好久了
這就是英姬
那是媽媽吧
那是媽媽？
這是媽媽啊
這是你們兩個
這是媽媽，這是英姬，這是熏
他是日本人，但是穿韓服很好看
我是日本人
英姬在睡嗎？
英姬？英姬在哪裡？
還在二樓睡覺啊
英姬也在這裡喔
她不在這裡
爸還沒回來嗎？ -還沒
啊，他剛剛上樓了，應該是去睡覺
他還叫你也早點睡
是喔？
要睡了嗎？
我關燈囉
晚安
天啊，好厚的灰塵
剛好裝得進去 -是喔？
1997年
這是金正日
金日成的遺體在這裡面
這是金日成死後的事
這個也有好多灰塵
要小心不要讓灰塵亂飛
我們好認真 -真的
大工程
破了
平壤的姪女寄來了一封信
為了身在電郵無法到達之地的她
我提筆寫起了回信
我提到了媽媽、我的電影
提到我的先生，和他有多愛媽媽
我誠實地寫出了一切
但是媽因阿茲海默症忘記回鄉報國的事
我卻無法寫下
就跟以前一樣
這成為一封無法寄出的信
相信自己還跟家人們住在一起的媽媽
開始每天禱告
不久後她中風了，現在住院中
有一天我會需要將她的遺骨寄去平壤
跟爸爸葬在一起
而我不是很清楚該怎麼做
譯者：卡洛琳
福相數位電影字幕專業製作